
潮新闻客户端 裘七曜
爱上采茶,源于母亲无意间的一句话。母亲说:“你父亲七十多岁的时候眼睛还不花,那都是因为喜欢喝茶。”她又说起,从前每逢清明到谷雨这段日子,自己总要去山野采茶,炒制几大罐看上去不是很好看的茶叶,但足够家人喝上一年。
听着母亲的唠嗑,岁月拂过往事,我记忆的闸门也随之打开。曾记得在村西的山脚下,那里有一块咱家的地爿(方言:指一小块地),边上有小溪,有茶树,还有一株不知年份高耸入云的大松树。父亲去这块贫瘠之地劳作的时候,母亲常会带着我们一起去。父亲干了一会儿活,坐在大松树下抽烟,母亲则采起茶来。我们在附近的竹林里钻来钻去,寻找山野之笋,并欢快地吆喝……这是一份抹不掉的记忆啊。
“溪声犹记儿时路”,我提着一个大大的铅桶走向村西山脚下那条永不停息的山溪。
这块地爿父亲种过番薯,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收获满满的番薯让我们填饱了肚子,让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、温情满怀;这块地爿父亲后来又栽种过橘树,让我们在“橘林美如画,清风醉晚霞”中品尝过生活的甜蜜和对明天的向往。
只是父亲走后,这块有时光记忆的地爿慢慢地荒废了:杂花生树,野鸡乱飞。但茶树还在,像父亲那一代人对故乡土地真挚的热爱和坚强的守候。
我仰望着一人多高的茶树,那些鲜嫩水灵的芽叶在枝干上簇拥着,透着亮光,如一个个眼睛清亮、欢快无比、从春风里冒出来的小丫头。尤其是枝头上的那些嫩芽,它们俏皮而又多姿,和脚下的溪水相映成趣。
我忙不迭地采茶,想起了小时候在这里干活时的种种趣事。譬如二姐,她漂亮快乐,很像皮肤白皙的父亲,即使我偷懒不想干活,她也是笑嘻嘻怜爱地看我几眼;例如三姐,她言语不多,脾气温和,只要在山野找到“阿公公”,时常偷偷塞给我,这种颜色红艳、晶莹多汁、酸甜可口的果子,曾是记忆里的美好味道;而四姐,年龄和我相差无几,像个匡扶正义的女少侠,一看我在偷懒,时不时地对我瞪眼,还出言相责。偏偏我又不服她,两人“骂来骂去”又“大打出手”,问题是那时的我根本打不过她,最终只好落荒而逃。有一次,赌气着决定暂时不回家,并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,害得全家出动四处找人……
想着想着,忍不住地笑出了声,那一刻,自己又成了“少年,少年,祖国的春天”。
我采着嫩绿的春山谷雨茶,像邂逅一个个多年前的好友,激动而又紧张,热烈而又害羞。我的眼神在叶片间愉悦,心绪在春风里翩跹。看看桶里的茶叶快装满,又抬头看看高升的太阳,该回家了。
回到家,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看着沾满露水又像露水一样清亮的我,脸上的皱纹荡漾开了,说,“摘了这么多茶叶啊,赶紧先去洗把脸,这些茶叶交给我,放在竹筛里摊开,去去露水。”
午饭以后,我决定再去采茶,我是一个比较会上瘾的人。有一段时间,我迷恋上了钓鱼,风霜雨雪天我也伫立于象山港的海边。尽管常常空手而归,但乐此不疲。其实,钓鱼的乐趣有时候真的不是为了鱼,只为心旷神怡。
母亲说:“还是先歇会儿吧,等过了12点以后再去也不迟。”
我笑了笑,扭头看了一下母亲,又奔赴郊野之地。
我站在父亲的坟前,望望茶树,又用肃穆的眼神注视着边上高祖和曾祖的墓,凝神沉思。我想到了高祖母:一位出身书香人家温婉而又坚韧的女子,由于某些不可言喻的旧俗,逝去以后竟然未能入祖茔之地。但她如冰壶如秋月,浸润和照亮了一代又一代的后人。
我边采茶边听鸟雀在四周唱歌,在骀荡的春风里,我像春风一样怡然自得,而我的思绪不可名状地在春光里一次次蹁跹。我又想父亲是不是在这样春风沉醉的夜晚和亲朋们品茶喝酒侃大山?
暮色四合之时,按照母亲告知的“秘诀”,我戴上雪白的手套开始制茶。杀青,揉捻……当灶台在灯火里成了黑亮的琴架,我瘦长的手臂便成了琴架上的五线谱,而那些清香扑鼻、上下翻飞的嫩叶,便是轻快跃动的音符。
满屋新茶欲尝鲜。整个夜晚,我闻着鲜爽清香的气息浑身透溢着欢欣:炒茶,品尝,又跑出来像个快乐的顽童在院子里蹦跳几下。夜阑人静,窗外“月光如水水如天”,我躺在床上如同在湖面荡桨而歌,竟然亢奋不已。
第二天一大早,又悄无声息地偷偷溜出去采茶。
母亲起床以后不见我,肯定会东张西望并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人又去哪里了?”
我在山野朗声道:“去采茶了,一直采到茶叶老——茶里有往事,有温情,有自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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